真假精神病人的共同境遇

2014-3-18 【字体:↑大 ↓小

  精神病人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的内心不为人所知。人们认为他们的言行出人意表,甚至怪异得不可理喻,对他们“敬而远之”。

  他们仿佛与世隔绝,很难进入公众视线,而当他们一旦与外界发生联系,就会让世人强烈地感受到他们的存在。若论说当今社会精神病人的特征与态势,则非有扎实的调查研究不可,但眼下精神病人频频制造的血案,已足以使人触目惊心。

  4月12日,广西合浦县西场镇西镇小学门前约400米处发生一起凶杀事件,共造成2人死亡5人受伤,其中包括多名小学生。广西北海市委宣传部称,行凶者系一名精神病患者。当这名精神病人持刀行凶如入无人之境时,人们可以断定,他完全处于失控状态,不仅是个人的失控,也是社会的失控。

  巧合的是,4月12日,在江苏常州也发生一起精神病人制造的凶杀案。凶手衡某砍死一人,砍伤两人。但也是这个衡某,2008年就在长春斧夺两命、伤二人,因鉴定其患有精神疾病而被释放。从长春到常州,空间跨度不能说小,一名被释放的精神病人,竟能享有与正常人毫无二致的行动自由,直至命案再次发生。这不仅是个人的失控,更是社会的失控。

  几乎可以肯定,这两名精神病人此前并不会像现在这样受人关注。一个人只要被贴上精神病人的标签,仿佛就一无是处,他的举止就不仅不可理解并且滑稽可笑,被漠视、被遗弃似乎就是他无可逃脱的命运。了解这一点非常关键。人们对精神病及精神病人所取的态度,既决定着真精神病人的现实,也决定着假精神病人的前景。

  湖北省十堰市的彭宝泉,因4月9日拍摄了几张群众上访的照片被送进派出所,并于次日凌晨被派出所送进当地的茅箭精神病医院,同时被送去的还有一名上访现场录像者。把一个人送进精神病院,当然不等于说这个人就是精神病人,但起码被认为是疑似精神病人,有做精神病鉴定的必要。有关部门这种看似负责的做法,对精神健康的人却是一种很不愉快的经历,甚至是一种侮辱。这种“有病推定”,与“有罪推定”颇为神似,或者前者正是对后者的“活用”也未可知。何况,从精神病学的角度来说,一个人是不是有精神病前兆,谁能比他的家属提供更有力的证据呢?

  而把彭宝泉送进精神病院,却既没有告知其家属,更没有征得其家属的同意。彭宝泉的遭遇,想不让人浮想联翩也难。在此之前,一些地方就发生过多起上访者被当地政府部门强制送进精神病院的案例,而鉴定表明,不少上访人员并无精神病。如果他们被认定是真精神病人,那他们说的自然就是“疯话”,做的自然也是“疯事”,正常人根本不应也不屑于理会。即使他们被认定是假精神病人,精神病也很可能从此成为他们难以摆脱的梦魇。

  谁见过一个精神正常的人,满大街去辩诬,宣称自己不是真的精神病人呢?若果有其人其事,假精神病人也就成了众人眼中的真精神病人,甚至恶化为事实上的真精神病人。至于那些随意强制他人进行精神病鉴定的有关部门,却好像不必对此承担任何责任。真假精神病人的共生,实在比真假美猴王更使人惶恐。这是一种怎样的错乱景象?一面是真正的精神病人得不到有效看护、收治,四出肇祸;

  一面却又把臆想中的精神病人,纷纷送进精神病院。这种乱象,生动地揭示了真假精神病人的共同境遇:个人正当权利得不到有力保障。真正的精神病人是弱势群体(他们自己或许并不这样认为),同样有权利得到救治,而不能对他们不闻不问。人们当然有理由谴责监护人不作为,致使精神病人随性作恶,但也不要忘了问一问,精神病人所在的社区和政府部门,是否尽到了应尽的注意、关照之责?

  还要问一问,那些没有监护人、流浪街头的疑似精神病人,如果他们得不到最低限度的救助而危害社会,又向谁问责呢?在合理的制度安排下,精神病人不会被禁锢,更不会被放任,而能享有与他们精神状态、责任能力相适应的自由。

  但一个人即使被怀疑患有精神病,也须经严格程序进行鉴定与复诊,以保护他免于被误判甚或被恶意“做”成精神病人的权利。权力机关强制一个人进行精神病鉴定,尤须以程序正义为前提,以防止公权力被滥用乃至被恶用,否则,精神病鉴定及精神病人收治,就很可能沦为严重侵犯公民权利的工具。一个人得了精神病,是个人及其家庭的不幸;一个人被随意强制做精神病鉴定或被随意强制收治,是法律及相关制度建设的不幸;建立在这两种不幸基础之上的,乃是社会的不幸。

  若不能善待共同境遇中的真假精神病人,他们就将无意识地从不同方向强化这种共同境遇,并给社会带来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氛:真精神病人制造血腥恐怖,假精神病人现象制造精神恐怖。然而,从上世纪80年代就着手起草的精神卫生法,迄今不识其庐山真面目,则真假精神病人自身所受及其加于社会的伤害,实不知伊于胡底。(滕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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